心之伊甸

天津不常下雨，这次一下就是两天两夜，实在稀奇的很。要说我这个联想丰富的人不触景生情一番，那绝对是说不过去的。我看着那雨哟，倒没记起80后的同龄们耳熟能详的那首小诗“滴答滴答，下小雨了”，也没想起朱自清的“象牛毛，象花针，密密的斜织着，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。”——那都是散文家才能生出的情，我只是忆起了小时候春雨垂钓的事儿。

小时侯经常在外公家度假。外公家住在深山沟里，地道的农家，背靠青山，果树环绕，翠竹掩映，几间青瓦房，一口大池塘，春天的时候，塘边春草初生，塘内淤泥里，小荷露出尖角，塘岸，两棵大李子树，结满了沉甸甸的青李子，惹得我直咽酸水。水里么，自然是养得又肥又鲜的鱼，草鱼鲫鱼鲢子，活蹦乱跳的，肯定不比鳜鱼差。

一旦下了点小雨，那青山，那树林，那房屋，便被笼上了薄薄的雾，你的视野里，尽是一幅幅天然浑成的水墨画，诗意的很。池塘里，鱼儿开始跃出水面，吐着泡，还有那蚱蜢，像飞速前进的小型舰艇，清清划过水面；蜻蜓呢，就是最出色的杂技演员，表演着优雅的点水；树上的李子偶尔被打掉了往下掉，“咚”得一声轻响，可是敲在我心里哪，我拉着表弟边跑边喊着：“公公，李子又掉了，都掉没了，赶紧去摘，赶紧去摘……”外公就笑咪咪的：“李子还没熟呢，走，咱钓鱼去。”我们就欢呼起来。

要晓得，钓鱼不是单纯的钓鱼，首先得挖蚯蚓，这是件相当有趣的事。挖到又肥又大的蚯蚓不光是件幸运的事，同时也是证明自己实力的事。我跟表弟就一人拿着小点锄和小篓子煞有介事的干起来。先找个土壤松软湿润的地方，一寸一寸轻轻的挖，如此才不至于把大蚯蚓铲短，一旦看见它的身躯就使劲把它给整个拉出来，装进篓里。刚开始，我还留有小淑女的矜持，自然比弟弟慢了许多，后来干脆趴在地方用手挖，挖到一跟便握在手里，看着它扭动挣扎，心里那个美——如今回想，我那时真不是一般的勇敢啊。

挖到足够的蚯蚓就足以可以去垂钓了。雨小的时候直接去即可，雨密的时候就取了斗笠蓑衣来。当时我自认为带上斗笠和蓑衣的装备后是非常英气勃发的，与古时大侠无异，再拿上外公为我特制的鱼竿剑，简直是一代女侠再现，虽然不是去干什么劫富济贫的侠义行为，但也足够让我自我欣赏半天了。后来会背“青斗笠，绿蓑衣，斜风细雨不须归”的诗句后，钓鱼时让我脱掉这行当简直比不让我吃鱼更难，打那时，我就认定了，春雨垂钓，一定得带斗笠，穿蓑衣的。

装备归装备，哪怕是特级的，没有钓鱼技术也是啪不响的巴掌，非常不幸，我即缺乏这项高难度技术，多次垂钓，我钓起鱼的记录为零，被外公老爹舅舅姨妈耻笑多年，十分遗憾。其实这也不能怪我，钓鱼要具备非常人的耐性，前不怕狼后不怕虎的义无返顾精神，一心一意的专注精神与拉起大鱼的有力臂膀，这对年幼多动、一心想着吃烤鱼有瘦弱的我的确是苛刻了点，是吧。

但外公的技术是不含糊的。几盏茶的工夫，就收获颇丰。我跟表弟早就丢了鱼竿，开始戏弄鱼篓里的鱼，捉起来又仍进去，戳它眼睛扣它鱼鳞十分不人道，哎鱼儿啊鱼儿，你也真不容易，要被我们吃了不说还得被戏弄，真有点惨兮兮的。

暮色降临，爷孙几个满载而归。晚餐必添好菜。烤鱼吧，就用棍穿清理好的鱼，抹上油，撒山盐，加点葱花、姜花、辣椒丝，放在木炭火上一烤，“滋滋”的香气扑鼻，谗得孩子们咕隆咕隆咽口水，还没熟就往嘴里塞。奥鱼汤吧，清水一锅，切点蒜、姜丝，不添其他，熬出一锅雪白的鲜美的汤来——我再也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那么纯朴、鲜美的汤。

春雨垂钓兮，收获的是过程，是喜悦，是甜蜜，是记忆。如今，老屋已荒，亲人故去，留下的是怅怅的怀念。自外公去世，我一直想为他辛劳的一生写点什么，却总也写不出。他给我们的爱是无声的，似春雨，润物无声，我对他的怀念，就在那儿时的记忆里，当下春雨，我会想起，然后微笑。

往而不可追者，年也，去而不可得见者，亲也。